在武術訓練中,有很多我們會追求的原則。有人說劍走偏鋒、不招不架;有人說兵器就是自己的命,不能讓兵器離手。這些說法在各自門派中,都可以是正確的要求。
它們可以是一種技術追求,也可以是一個門派用來建立學生習慣的訓練心法。而真正的問題是:「我們什麼時候應該堅持,什麼時候應該暫時放下?」
【武術的學習過程,最開始是「建立」】
剛學一門技術的時候,需要先學習很多門內的規矩。進攻防守的基本架式、移動閃躲的身法與步法、兵器如何持握以及使用原則,逐漸形成符合所學武術的身體記憶。
以兵器來說,初學的時候教練常常會告訴學生:兵器不可離手,兵器是你身體的一部分。要讓自己的身體和兵器連在一起,去熟悉它的重量、長度與慣性。
因為初學者往往在人與器械的動作上是分離的。第一個階段,就是要把兵器從外物,慢慢練成自己身體的延伸。
【接下來,是理解】
當你練得越來越熟練,形成穩定的動作模式之後,就準備進入下一個階段。開始從老師告訴你「要這麼做」,慢慢變成自己思考並理解「為什麼要這樣做」。
為什麼希望兵器不要離手?為什麼希望劍不要隨便跟對方硬碰?這時候你開始理解很多武術裡的規矩其實不是目的,而是在特定情況下,提高生存率、成功率,甚至進入更高境界的踏板。
【再往後,才開始進入變化】
例如有人說「不招不架」。如果我的距離、身法、角度與時間差都掌握得比對手好,我當然希望不要跟對方的兵器正面碰撞,避開攻擊的同時直接完成自己的攻擊。這是一個很好的追求。
可是實際交鋒不會永遠照著理想狀況發展。你可能被突襲、對手的攻擊突然變化,也可能受到環境限制,最後只能使用違反自己原本預想的方式去戰鬥。
這個時候,如果最好的判斷是硬架、硬擋,那就硬架、硬擋。如果你因為追求「不招不架」,最後變成無論如何都不能招架,那麼原本是為了讓自己更加自由的技術,反而開始限制自己。
而隨著你的能力提升,接觸更多兵器、更多交鋒方式,也知道更多實戰中的細節之後,我認為還會出現下一次轉變:你必須把兵器重新放回「工具」的位置。
可以把這個過程理解成:
【兵器是外物 → 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→ 兵器回到工具的定位。】
最後這個「工具」,和初學時完全不同。初學者把兵器當成工具,是因為還沒有能力和它整合;練到後來重新把兵器當成工具,則是因為你已經不需要靠「兵器絕對不能離手」這種觀念,來維持自己對它的控制。
拿在手上的時候,它可以像我的手腳。但如果它已經被對方控制、纏住,繼續抓著反而限制了我的動作、增加我的風險,那就可以依照當下的風險與收益,判斷到底該放還是不該放。
如果把兵器投出去能形成攻擊、逼迫對方產生反應,也可以投擲;如果眼前出現更適合的工具,也沒有必要因為「這是我的兵器」就死守著它。
【先求人器合一,最後才能不滯於器】
宮本武藏在《五輪書》水之卷裡講「有構無構」,我認為也是類似的概念。
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觀念:「無構」不是一開始什麼都沒有。一開始什麼都不會,那只是沒有建立。真正的無構,是你已經建構出該有的能力,但又不被其所困。
這和藝術其實很像。有些人會談創意、突破、打破傳統,創意本身當然沒有問題。問題在於,你的改變到底是建立在扎實的能力、結構與理解上,還是因為原本的東西根本做不到,所以乾脆把做不到說成創新,這兩件事情完全不同。
武術也是一樣。你必須先建立基本的身體能力、結構、步法、距離感、兵器控制以及基本的戰鬥能力。當這些東西真的建立起來之後,你才有能力去變化,也才知道什麼東西可以捨棄。
【先建立,才有資格捨棄。先有結構,才有能力打破結構。】
所以我理解的「不執著」,並不是沒有原則,也不是愛怎麼做就怎麼做。它更像是一個過程,先有法,再理解法,然後才能夠因情況而變。
我們常常說,練武到了後來,希望自己能像水一樣。它沒有固定的形狀,環境怎麼改變,它就怎麼改變自己,該靜的時候靜,該洶湧的時候洶湧。
武術也是如此:「該硬就硬,該繞就繞;該進就進,該退就退;兵器該握就握,該放就放。」
如果為了追求某一個境界,最後反而失去了改變自己的能力,那麼這個境界本身也就變成了另一種執著。
真正的自由,不是什麼都不會,所以沒有規矩可以限制你,而是你已經擁有這些能力、理解這些原則,最後依然可以在需要的時候改變、重組,甚至捨棄它們。

